
●地拉然木·阿尔肯(新疆油田公司风城油田作业区)
案头的玻璃镇纸下,那张泛着银蓝光泽的老照片已静静躺了半个多世纪。1965年的北京,阳光透过相纸,将祖父克尤木·买提尼亚孜的身影与时代的剪影叠印在一起——他站在领袖身侧,粗布工装上的油污尚未洗净,胸前的劳模奖章却在黑白影像里灼出光斑。这张照片不仅是家族的珍宝,更成为丈量新疆油田奋斗与传承的标尺 。
瀚海拓荒:
地窝子里的石油黎明
(1950年—1960年)
戈壁滩上的生存方程式
20世纪50年代的准噶尔盆地,风蚀雅丹是大地唯一的坐标。祖父和首批勘探队员抵达时,迎接他们的是“白天石头烫脚,夜里寒风穿肠”的戈壁滩。那些用红柳枝和泥巴垒起的地窝子,半埋在沙丘里,草席墙壁被风沙啃出密匝的孔洞,清晨总能在枕边发现细沙堆成的棱线。饮用水要从数公里外的涝坝拉运,浑浊的水里常漂着枯枝,沉淀后才能煮食青稞面——这种被称为“戈壁咖啡”的饮品,曾支撑着他们在井架下度过无数个破晓前的寒夜。
井下作业的初创期,工具简陋到近乎原始:修井用的管钳重达30公斤,全靠人力拧转;判断井下异常全凭耳朵听、手掌摸,老工人能从钻杆震动频率中分辨出“卡钻”与“井涌”的细微差别。祖父的工作手册里夹着一片磨圆的戈壁石,笔记上记载着某次井喷抢险:“某个寒冬深夜,北风呼啸,某口油井突发井喷险情。用草袋裹住油管堵漏,手冻在铁管上,撕下皮肉也没松劲。”这些带着体温的文字,如今读来仍能触到金属的凉意。
展开剩余78%盐碱地上的精神图腾
在那个“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”的年代,井下作业队有句不成文的规矩:“井架立起来,人就要像胡杨一样扎根。”祖父所在的班组负责处理复杂井况,常常连续72小时守在井场。某次深冬修井,泥浆泵冻裂,他们把棉被裹在泵体上,用身体焐热零件;没有吊车,就用撬杠和滚木搬运上吨重的套管,肩膀磨出血痕,就在工装上缝块皮子继续扛。这种近乎原始的劳作方式,却创造了当年平均井深突破3000米的纪录,让戈壁深处的油脉首次向祖国发出脉动。
家属区的地窝子群落里,女人们发明了“风沙日历”——在木板上刻痕计数,当某月累痕超过20道时,就知道该给男人准备防裂膏了。那时最盼的不是家书,而是作业队收工的哨声。远远看见烟尘里的人影,女人们就提着马灯迎上去,灯芯爆出的火星与井架的灯光在风沙中明明灭灭,构成油田最初的星图。
荣光时刻:
中南海灯光里的石油魂
(1965年)
一封改变轨迹的电报
1965年1月,戈壁上还覆盖着薄雪,祖父正在井场调试刮蜡器,通信员骑着骆驼送来加急电报。“赴京参加全国劳模表彰”的字样让整个作业队沸腾起来,老队长用粗粝的手掌反复摩挲电报纸,像抚摸新生的油田。临行前,工友们凑钱买了双条绒布鞋,鞋盒里塞着油印的“嘱托清单”:“替咱看看天安门”“问问领袖,咱油田啥时能日产万吨”。祖父把奖章擦了又擦,那是被评为“新疆石油管理局劳模”时颁发的,铜质表面已被汗水浸出暗纹。
在新中国成立初期,全国劳模表彰是国家对各行业建设者的最高褒奖,获邀代表需赴北京参加盛会,这不仅是个人荣誉,更是对地方建设成就的认可。进京的绿皮火车走了7天7夜,祖父在硬座底下藏着作业队画的油田草图,逢人便讲“咱们戈壁有个大油海”。同车厢的乘客指着他布满老茧的手问:“你这手能拧动钻杆?”他便挽起袖子展示臂上的疤痕:“这道是堵井喷时烫的,那道是搬套管磕的——石油就是这么从地下‘抢’出来的。”
握手瞬间的时代回声
中南海怀仁堂的灯光落在领袖肩上时,祖父觉得呼吸都凝住了。“他握着我的手说‘石油工人很辛苦’”,多年后,祖父常对我们比划,“那双手温暖又有力,像握住了整个油田的分量。”合影时,他特意把工装袖口捋得端端正正,让磨破的补丁藏在臂弯里。归程的火车上,他把领袖的话抄在工作手册扉页,纸页边角被摩挲得发毛,那些钢笔字后来渗进油污,成了永远擦不掉的精神印记。
消息传回油田那天,地窝子前挤满了人。祖父站在最高的沙丘上,举起那张8寸合影,风沙吹得相纸哗啦作响。“领袖说,咱们要为国家多找油、找好油!”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却让每个石油人眼里燃起光。此后数年,油田掀起“学劳模、创高产”的热潮,祖父所在的作业队创下月修井28口的纪录,相当于3天就能让一口新井喷油。
岁月共生:
从地窝子到智慧油田
(1970年—2020年)
油城生长的肌理
20世纪70年代末,油田家属区开始出现土坯房,地窝子逐渐变成储藏室。童年的记忆里,家属院的白杨树是地标,春天柳絮飘进厨房,秋天落叶能堆成小山。我常跟着去看祖父修井,远远望见井架上的小红旗,就知道那是他坚守的岗位。那时的井下作业已用上简易吊车,但祖父仍保留着用手摸管线温度的习惯:“机器会骗你,手不会。”
20世纪90年代,油田通了自来水,家属区的女人们第一次用上洗衣机;柏油路取代了沙土路,上下班的自行车流叮当作响。祖父的工具箱里多了本《井下作业新技术》,他戴着老花镜逐字研读,在页边批注:“液压钳虽好,也要懂原理,不然就是废铁。”这种对技术的敬畏,后来成了一种共识——当年轻技术人员学习自动化控制时,总能想起老一代石油人“吃透设备”的叮嘱。
科技赋能的油脉新生
进入21世纪,祖父常坐在轮椅上通过电视浏览油田新闻。屏幕里的井下作业队工人穿着橘红色工服,操作着智能巡检机器人,三维地质建模让地下油藏清晰可见。“当年我们猜地层像猜谜语,现在电脑一看就明白。”他指着电视里的压裂车组,“这泵压比我们那会儿强百倍,可原理还是相通的。”
最让祖父感慨的是环保技术的进步。他曾被带去看老井场的生态修复区,当年被油污浸染的土地上,红柳和梭梭长得正旺。“以前修井,泥浆池像块疤;现在有了闭环处理,井打完了,戈壁还是绿的。”说着,他摸了摸胸前的劳模奖章,那枚铜章已变成暗褐色,却在阳光下依然折射出坚韧的光。
新程在望:
勋章与代码的精神对话
(2020年—至今)
油田产量再次获突破时,展厅里全息投影中,祖父那代人用的管钳与智能钻井设备并列展出,金属的冷光与代码的流光在展厅交织。有参观者指着屏幕上的井下三维图像感叹:“如今找油的技术,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!”这让人忽然明白:祖父用的是双手和经验,现在用的是智慧和科技,但都是为了让石油更好地服务国家。
展厅出口处,“奋进新征程”的标语下,陈列着不同年代的劳模奖章。祖父的那枚静静躺在玻璃柜里,边缘的齿纹已被岁月磨平,却依然能看见当年刻下的“为人民服务”字样。旁边是新一代劳模的证书,烫金的文字与电子屏上的产量数据相互映照——从人力攻坚到智能勘探,变的是技术手段,不变的是石油人“我为祖国献石油”的赤子之心。
此刻的戈壁油田,智能井场的灯光与当年的地窝子马灯在时间长河里遥遥相望。祖父的故事早已融入油田70年的史诗。那张1965年的合影,如今被扫描成数字文件保存在油田档案馆。相纸上的褶皱像极了油田发展的年轮,而祖父站在领袖身侧的身影,早已化作石油精神的图腾,照亮新征程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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